撞擊後的生命空白:慢性創傷性腦病變

最近幾個月喜歡看美式足球,從一開始慢慢看懂遊戲規則、各種球員位置所負責的工作,到開始研究陣型,挖過往歷史來看。這次想談的,是美式足球員常見的一種隱形的運動傷害——慢性創傷性腦病變(CTE)。

研究人員曾在美式足球員的頭盔裡裝加速儀,來記錄他們所受到的衝擊力。研究發現:當球員被衝撞而擊倒時,他大約承受60到90G,若是毫無防備的接球員,則會承受大約100G;而負責保護四分衛的線衛,每一球都承受了20到30G。一般人體可承受的極限大約是9G,曾經有位澳洲氣象主播搭噴射機直播新聞,結果被8G的後座力給甩到暈過去。不過美式足球員承受撞擊僅有幾毫秒,因此只有在少數情況下在比賽中被撞暈,然而沒被撞暈就代表真的沒事嗎?

圖中這兩個都是人類的大腦,左邊是正常人的,右邊則是承受不斷撞擊而罹患CTE的大腦。人的大腦軟軟的,像豆腐一樣,當不斷受到撞擊的時候,會產生Tau蛋白沈積,影響腦部功能運作,甚至殺死神經細胞。CTE的患者的腦部在外觀上可能與常人沒有什麼不同,但是一看Tau蛋白沈積就知道,這個人生病了。

九次入選明星賽的美式足球傳奇球星Mike Webster就是CTE患者,不過那時醫學界並沒有人發現CTE這個疾病。他退休之後的人生完全大走鐘:烤爐上尿尿,在自己的蛀牙上塗強力膠,還買了一根電擊槍來電暈自己,只為了能入睡。他嚴重癡呆、火爆,還有妄想,他把自己搞到一貧如洗、訴訟纏身,最後死在棲身的卡車上。

他生前所屬的球隊經理說,他是心臟病發身亡,但為他驗屍的Bennet Omalu博士不接受這樣的說法。Omalu博士來自奈吉利亞,不懂美式足球撞來撞去有什麼好玩的,不過他對大腦特別有興趣。他認為Mike Webster生前的行為跟「拳擊手腦綜合症」有點類似,於是花了很大的工夫說服Mike Webster的家屬同意腦解剖,並自掏腰包買各式工具進行檢驗,結果在某次染色後的切片中發現了大量的Tau蛋白沈積,這就是讓Mike Webster發瘋的原因!

Omalu博士將他的研究整理成論文之後,投稿到期刊,然而這項發現卻被認為是對這項全美國最賺錢的運動產業的指控,論文被擋了下來,美式足球聯盟也否認這項研究,拒絕支付受傷的運動員賠償金,甚至還抹黑Omalu博士,要讓他身敗名裂,不過Omalu博士不屈不撓,最後揭發了這項醜聞,讓世人正視運動傷害為球員所帶來的痛苦影響。這條路途相當漫長,從發現CTE到美式足球聯盟公開承認,七年的歲月已經悠悠過去。Omalu博士奮鬥的過程還被翻拍成電影《震盪效應》,於2015年上映。

這項疾病會不會造成美式足球的沒落呢?從2009年聯盟公開承認以來,每年的超級盃依舊吸引廣大球迷收看,第50屆的超級盃收視率雖然不如前兩年的表現,也有1.1億人收看。近年來聯盟也積極拓展版圖,2018年還要在中國開踢(已經確定是洛杉磯公羊對新英格蘭愛國者囉),打美式足球雖然風險高,但看來還會再風行個幾十年吧。

《雜食者的兩難》: Think before you eat


「該吃什麼?」是所有雜食動物都會面臨到的問題。單食性的動物,一輩子就只吃一種食物,因此沒有演化出較大的腦來思考要吃什麼;相反的,雜食性動物可以攝食、消化多種食物,什麼東西能吃?什麼又不能吃?這就是所謂的「雜食者的兩難」。

然而隨著工業化程度越來越高,現代人面臨的是另一種層次的難題。在營養層面來說,我們越來越難區分出攝取的營養是否是身體需要的,ω-3脂肪酸和ω-6脂肪酸的比例失衡就是一個顯著的例子。ω-6脂肪酸是由植物的種子製造的,ω-3脂肪酸則是由葉子所產生,研究指出,ω-6脂肪酸若比ω-3脂肪酸高出太多,容易造成心臟病,依此推斷,食草動物的肉較食穀動物的肉對人體較好。然而食物鏈工業化卻改變了這個觀念,現代養殖的鮭魚或是牛不再是吃蝦或是牧草,而是餵食穀類,食物所含有的營養不再跟動物有關,而是跟動物的飲食有關。

另一個難題則是道德層面的抉擇,食物鏈工業化之後可以獲得大量便宜的肉品,然而這些動物終其一生就在小小的柵欄裡生活。你知道為什麼養殖場裡的豬一出生都要被剪尾巴嗎?因為豬被關在柵欄裡,眼前所見的就是另一隻豬的屁股與牠的尾巴,沒事可做的牠會本能性地啃咬前方豬的尾巴,而豬被關久了意志會衰弱,被咬的時候不會掙扎,因此就會造成受傷與感染,飼主又要花錢打抗生素。說到這,你一定猜測剪尾是為了讓別的豬咬不到尾巴吧,不!殘忍多了!剪尾是為了讓豬隻剩下的那截尾巴更加敏感,遇到啃咬時會積極掙脫、反抗。類似的情形也發生在餵食牛吃玉米,牛原本是吃牧草的,牛吃玉米會讓牠的胃變成強酸性,引發強烈的胃痛。那為什麼還要餵玉米呢?因為美國的農業政策讓玉米價格非常低廉,而且玉米比牧草更容易保存,既然玉米這麼省事,理所當然成為牛的飼料了。

食物的工業化表面上看起來能讓大眾以較低的價格獲得多種的選擇,然而這背後的廣大成本,並沒有將土壤(施化學肥料破壞土地的活性)、石油(運輸)、大眾健康(飲食引發的文明病帶來龐大的醫療負擔)、國庫開銷(策略性收購用以操控作物價格)算進去。這也跟「氮磷鉀心態」相呼應,科學家發現增加土壤中的氮磷鉀,就能提高作物產量,然而將複雜的生物作用簡化成某些變數,只會讓人類無視變數之外的因素。

本書作者麥可.波倫(Michael Pollan)是美國飲食、食物類的頂尖作家,他沿著現代人主要三條食物鏈:工業化食品、有機食物和野生食物,親身走訪牧場、養殖場、加工場到賣場,從產地到餐桌詳實記錄。最後他還進行一項的計畫:準備一餐,從獵捕、採集到種植全部由自己親自動手。為此他還去考取狩獵證照,獵取野豬,並記下打獵過程中的狂喜以及隨之而來的不安、噁心感,以及隨之而來的羞愧。因為親身走過,他的文字有種見證者的可信感,對現象伴隨的思索也更加深刻。

今年曾經短暫拜訪在荷蘭念書的朋友,她住在一個自給自足的嬉皮村,自己養雞、種菜、揉麵糰,無法自行生產的就去有機商店Lazuur買,有機商店更妙,為了不增加碳排放,他們雇人從西班牙騎單車或是以風帆船運送食材,嚴格落實「有機」這件事。我想台灣人缺乏的不僅是對食物的認知,也欠缺抵制的決心,我們無法完全拒絕稍微不方便的生活,也看不到廉價食物背後龐大的成本。這本書寫的是美國的現況,台灣的上下游新聞市集則是我認為最接近的本土媒體,希望在出版界與媒體持續為此議題發聲下,大家可以在把食物送進口中前再多想一下。

揭開王室神秘面紗:《泰王的新衣》

會接觸這本書的原因,繞的圈子其實有點大。

我很喜歡吃東南亞料理,但在某次點餐的時候,卻發現面前的菜單每個字都看得懂,可是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味道。便開始留意書市上介紹東南亞的食物文化方面的書,但是一本也沒有,只有料理書籍。而根據內政部最新統計,台灣的新住民已經突破50萬大關,其中以東南亞地區的新移民較多,然而我們對於東南亞的認識或是想像,似乎僅僅停留在觀光的層級。從看不懂菜單的那時起,我就想要再多認識我們周遭這些國家多一點。

《泰王的新衣》是由路透社駐曼谷的新聞副主任Andrew MacGregor Marshall所撰寫,他的記者資歷已有17年了,對東南亞事物相當專精。書本的封底以幾行小字警告讀者,此書在泰國是禁書,凡是進口或是散布,將面臨刑期或罰款。作者也因為寫了這本禁書而遭泰國政府通緝,現在於愛丁堡教書。

不過就是寫了本書,竟然遭受如此重罰?難道泰國沒有言論自由嗎?原來泰國刑罰第112條〈褻瀆王室法〉規定:「任何詆毀、侮蔑或威脅國王、王后、王儲或攝政王的人,得處以三到十五年有期徒刑做為懲罰。」然而此法卻是無數政客、掌權者用來除掉異己最方便的藉口,泰國人民也因為不能直接談論王室相關議題,長期資訊受限,政府更以鋪天蓋地的廣宣,製造出泰王神聖、愛民的形象。

在泰國,國王的神學理論來自三個信仰:萬有靈論、印度教以及南傳佛教。萬有靈論相信王室擁有特定法力,能確保社會及自然界的和諧;印度教的王權概念裡,國王是半人半神的「提閥羅」(Devaraja),國王的法統來自他神聖的血液;而在南傳佛教中,國王是一位法王,而法王的法統則是來自他偉大的精神力。後兩者基本上是互相違背,但他們又以輪迴轉世以及來生的概念來解套。如此根深柢固的信仰,讓泰國人民自古以來就對王室有如神一樣的崇拜。

王權崇拜不僅讓現任泰王蒲美蓬(Bhumibol Adulyadej)自己迷失,不知道該相信誰(外界亦猜測他罹患嚴重的憂鬱症),也被各派政治勢力利用。蒲美蓬已經高齡87歲了,唯一獨子瑪哈·哇集拉隆功王儲又是生性兇殘、貪財好色之徒,在國內聲望極差。1979年,蒲美蓬國王打破常例,封哇集拉隆功的妹妹詩琳通公主為女王儲,為泰國王位的繼承更添變數。

然而在虎視眈眈的野心家眼裡,國王不過是政治角力下的傀儡罷了。近年來泰國的動亂,是最有權勢的一群人祕密發動的王位繼承戰爭,也是全國人民爭取自由與平等的鬥爭。說來簡單,但要了解背後複雜的政治、信仰與歷史,卻是相當大的功課。作者發揮新聞工作者的性格,大量引述,並提供維基解密有關泰國的電報,幫助讀者了解外界對泰國的真正看法。

由於整本書大量詳細書寫泰國近代政治,在閱讀這本書的時候,不禁想到民國初期,軍閥割據那段混亂的歷史。反思前陣子鬧得沸沸揚揚的課綱議題:到底怎樣才算是客觀的歷史敘述呢?我沒有很明確的答案,不過《泰王的新衣》應該很接近了吧。

來自小島離鄉者的心聲:《島與我們同在》

辻村深月是日本當今最紅的寫實派女作家之一,但我未曾讀過她的作品,《島與我們同在》是我讀的第一本。查詢了一下,她與湊佳苗、三浦紫苑齊名,寫過各種題材,目標是成為「推理小說家」。這個自我期許讓人訝異,因為《島與我們同在》是如此溫柔的作品,幾乎每個角色都是帶著善意出場,這樣軟心腸的作者,真能狠下心讓小說裡的某人先出事,讓劇情推理下去嗎?正當我這樣懷疑時,又看到她拿下多項推理小說獎項。辻村深月大概就是腦袋裡有許多個抽屜,想寫哪種類型就拉開哪個,如此自由的作家吧?

《島與我們同在》是一本描寫在瀨戶內海的冴島上生活的居民的故事,本地人因為島上資源不足、工作機會也少,所以都是在「總有一天會離開這裡」的氛圍下長大成人;另一方面,島上也來了許多從外地搬來定居的人,他們可能是原本的生活遭受困難,或只是單純嚮往簡單的生活,輾轉拎著家當來到冴島住下。

留在故鄉或是離開故鄉,兩種不同的選擇,矛盾又複雜,也是每個人可能會遭遇到的問題,讓故事極富渲染力。辻村深月的軟心腸也在小地方上表露無遺:源樹收到小時候因外遇而離婚,之後再也沒見過面的媽媽托人送來的育兒手冊,原本擔心裡頭寫滿道歉的話,結果打開卻是意想不到的溫暖話語。小枝節也要讓每個角色能善終。

辻村深月也擅長寫人情世故,一向照顧大家的村長,在電視台前來洽談節目專訪時,因自己的重要性沒被凸顯出來,因而力主反對,讓整座島分成村長派與反村長派。接著還爆出村長暗地想讓自己的遠房親戚回來當島上的醫生,暗中不讓其他醫生來島上設診所。對於村長這樣蠻橫的做法,村民也不會選擇攤開來撕破臉,反倒是想了個巧妙且浪漫的解法,這個設計相當有趣。

柔軟的敘事策略,看似水波不興,堆疊起來的情感卻相當澎湃,海島豐厚的人情味揉雜著希望與理解——正如每個人都曾面臨抉擇,而這一本書,可以與你同在。

山難裡的人性凝視:《冰峰暗隙》

大家出版社新書《冰峰暗隙》是繼《聖母峰之死》之後,登山報導文學又一力作。相較於《聖母峰之死》牽涉的人數、隊伍眾多,許多生還者的說詞不一、爭執多年,《冰峰暗隙》事件自始至終就是兩名登山者,他們的說法在這本書裡有詳細的比對、描述,讓當時震驚登山界的爭議事件有了好的結尾。

1985年,登山家喬與賽門一同前往秘魯,挑戰攀登從未有人走過的修拉格蘭德峰西壁。他們成功登頂,意外卻在下山時發生,喬摔斷了一條腿,賽門在暴風雪降臨的山稜上,忙著將喬垂降下山,忽然一瞬間,兩人相繫的繩快速溜走,賽門連忙抓住,同時一屁股坐下,然而隨著時間過去,冰冷又僵硬的身體再也動彈不得,墜落的恐懼漸深,賽門想起背包裡的小刀,他再也撐不住,用小刀切斷繩索,獨自下山。

被丟在冰隙裡孤獨無援的喬,摸著被割斷綻開的尼龍絲,在一片黑暗裡,死亡和求生的念頭相互拉扯。但是最後仍不放棄求生的希望,幸運的垂降到谷底,再拖著斷腿花了四天爬回營地,存活下來。

故事是以喬的觀點敘說,在遇到重大事件時佐以賽門的說法。在閱讀的時候我特別觀察兩人面對危機時描述,像是喬在冰崖下摔斷腿,抬頭告訴趕過來的賽門這個惡號時,他說「就在那一瞬間我知道了他的想法。他露出一種冷漠的古怪神色。」就在那個瞬間,兩人之間產生了巨大的裂隙,對喬而言,那是比腿受傷還要更深沉的恐懼。

切斷繩子的賽門也面臨了一陣精神恍惚與掙扎,在回程的路上忖度著怎麼編織一個合理的山難故事,然而在他遠遠的看到為他們看守營地的查裡時,嘩啦啦的就對他脫口而出了。自喬被丟下之後的閱讀也很困難,他仔細地敘述斷水斷糧的痛苦,如何爬行前進,腿如何痛苦,恐懼、飢餓與痛苦,讓我坐立難安。好不容易賽門終於聽到喬的呼喚,把他拖進帳棚,這才鬆了一口氣。

《冰峰暗隙》不僅是登山紀實,亦觸及倫理、人性,在絕地直視死亡,擁抱希望積極求生。帶領讀者攀升,提高生命的層次。

細細拆解《推拿》

第一次認識畢飛宇是黃麗群在她臉書上低調但充滿迷妹見到偶像般壓抑的狂喜,喜滋滋地貼上兩人的合照,那時曾簡單的搜尋了一下這人,直覺真是亞洲第二帥的在世男作家了。(第一名是吉田修一啊!)去年冬天,《推拿》同名改編電影橫掃金馬獎各式獎項後,知名度漸開,電影即將於本週五(1/23)上映,我也讀了原著小說,想細細品嘗一番,結果欲罷不能,兩天就讀完了,好精彩!

細想之所以如此急著讀完,在於「讀他怎麼寫小說」這事實在是太有趣了。《推拿》的章節是以人做分段,大致上一章就寫一人,緩緩地交代這人的背景、個性,在讀者心裡憑空捏了個人形,吹口氣,那人就活過來了,劇情也就順著開始了。

就說金嫣這個角色,她總共由四個大章節經營,故事主要寫她是和她的情人徐泰來。第一次出場先講徐泰來,泰來是蘇北人,外出到上海的推拿店工作,因為口音被眾人嘲笑,因此自卑,後來愛上了大大方方說著陝西腔的姑娘,可惜戀情只維持了一下,那姑娘就被家裡「請求」回去成親。當時遠在大連的金嫣,透過手機聽聞了泰來那段經過加油添醋的失敗戀情,心中便認定了這人,風風火火的追到上海的推拿店,要與她的「情人」廝守,誰知泰來早就離開了傷心地。金嫣撲空了,但她沒因此放棄,後來輾轉得知泰來在南京,她二話不說跳上火車,就去追尋泰來。

讀到這裡,應該知道金嫣是多麼執著的人了吧?他接著補充金嫣的背景。

金嫣是後天的盲人,她的黃斑病變始於十歲,之後視力越來越差。在逐漸失去視力的日子裡,金嫣抓住了最後的機會,不停地看,很快她有個看的主題:愛情,而婚禮又是愛情故事裡最吸引人的部分,因此她悄悄將愛情與婚禮作為人生的兩大主題。

而金嫣與泰來的初碰面又是如何呢?

金嫣走進推拿店,點了泰來。首先從脖子放鬆起,「他的手偏瘦,力量卻還是有的。手指的關節有些鬆弛,完全符合他被動和脆弱的天性。從動作的幅度和力度上看,不是一個自信的人,是謹小和慎微的樣子」。金嫣就是喜歡這種柔軟的男人,在愛情裡,她要像一個母親一般,溺愛自己的男人,「金嫣所渴望的是把『心愛的男人』摟在自己的胸前,然後,一點一點地把他給吃了。」他寫道,「她的愛是抽象的,卻是更磅礡的,席捲的,包裹的,母老虎式的。......和『被愛』比起來,金嫣更在乎『愛』,只在乎『愛』」。泰來只是為金嫣按了脖子,金嫣的腦袋就閃過這麼多念頭了,你看這愛多濃烈,她是信仰愛情的。

再來看他怎麼寫金嫣如何沉迷於婚禮,她先幻想中式婚禮酒席熱鬧的樣子,接著是迷人的洞房,「透過紅頭蓋,金嫣看見紅蠟燭的火苗欠了一下身子,然後,再一次婷婷玉立了。它們挺立在那裡,千嬌百媚,嫩黃嫩黃」,有場景、有溫度,蠟燭的擺動隱含著新郎的動靜,以及新娘的心境。她可不僅滿足於此,她還要個西式的婚禮,這次是重點是婚紗,可婚紗本身不是重點,要襯托出自己的與眾不同才是重點,「金嫣擁有標準的東北女人身段,主要的特徵是長。這長又充分地體現在她的胳膊上。她的胳膊亭亭玉立。這句話不通。可金嫣就是這樣認為的,她的胳膊『亭亭玉立』」。

結婚在她的生命已是不可分離了,她開始幫生活中各式物品結婚:筷子、推拿館裡的拔罐(還擅自在客人背上舉辦集體婚體)、自行車的兩個輪子,還有一瓣兩粒的花生米。盲人的感官也與一般人不同,金嫣也幫「滋味」結婚,酸跟甜的婚禮是糖醋排骨,屬於貧寒人家的婚禮;麻跟辣則是一對歡喜冤家,「它們從戀愛的那一天起就互不買賬,我挖苦你,你擠對我。每個人都怕它們,可它們呢,越吵越近,越打越黏糊,終於有一天,結婚了。」用簡單的日常用品以及味覺描寫形形色色的婚姻,實在不簡單。

《推拿》就是這般細細堆疊,細慢勻稱推磨出來的作品,漂亮句子多到讓人覺得好奢侈,心裡直嘆「這麼好的句子啊......」,豐富飽滿的作品,推薦給大家!

荒野中最豐饒的風景:《最大的寧靜》

荒野故事有很多種,李娟的新書《最大的寧靜》是描寫住在新疆的漢人跟著中國境內的哈薩克遊牧人家一同展開冬季放牧之旅,這麼一個有趣的故事。

冬牧的生活是艱苦的,零下二十到四十的嚴寒,荒無一物的荒漠,連塊石頭也沒有!牧人們住在以羊糞乾蓋成的土窩子,只跟另一家人做鄰居。沒水、沒電、沒訊號,每天的生活是趕牲畜去吃草、背雪回來當飲用水,準備吃食,修補家用品,但在李娟的筆下,卻是輕盈愉快的。

李娟寫牧事,幫牛媽媽接生了之後,牛媽媽奶水正多,大夥兒忙著跟小牛搶初乳,過沒幾天牛母子要被送走,因為城裡的親戚生了嬰兒,正需要喝奶,送上車當天硬生生擠了三大桶的奶。她也寫人,一片荒涼中,人的社交需求充分展現在牧民的好客文化中,常常在土窩子裡,陌生人推了門就進來,女主人會停下手邊的活,為客人上奶茶,還不忘多加些平時根本捨不得放的香料。城裡唸書的孩子好不容易放假回來的,對爸媽又抱又親的;明明個子還小,沒什麼力氣,卻還是像大人一般勞動,換取在家族裡的尊嚴。

收留她的男主人居麻幽默感十足,老愛捉弄她。有次李娟問:「這荒漠這麼大,要是失去方向走不回來怎麼辦?」,居麻答:「若是李娟走丟那就算了,反正他在家裡也只是吃喝。」哎,整個冬天都要寄這種人籬下,想必有時也是氣不過的吧。

然而輕鬆的筆調下,也淡淡的透露生活的殘酷。限於政府當局的政策,這年是最後一次的冬牧了,每當她問起牧人們喜歡定居的生活還是傳統的游牧模式,才一問出口又覺得後悔,這怎麼是喜不喜歡的問題呢?定居的舒服生活人人都愛,但在居麻眼裡,守著一塊地耕作是賺不了錢的,然而長期的放牧生活也消磨了他們的身體健康,阿斯匹靈、止痛錠照三餐吃,李娟勸他別吃了,但要徹底消除疼痛就得放棄勞動的生活,「不放牧了怎麼有錢買止痛藥呢?」居麻真是問了一個很大的問題。

李娟還說,在城市裡,最低最底都還有個生存保障,怎樣都有活下去的機會,在那些地方「活下去」不是最重要的事,最重要的事是「活得更好一些」。然而在荒野裡,人必須向動物靠攏,向植物靠攏,荒野沒有僥倖,沒有一絲額外之物。我想這種為了生存而鍛鍊出的體魄、精神力,才是荒野裡最豐饒的風景。

「咖啡不只是門生意,還能再造社區」講座記錄

GQ Business 與富邦講堂第三波的風格商業講座,邀請到日本CAFE Company社長楠本修二郎與大家分享其中無限可能的商業營運模式。以下為講座全記錄。

CAFE Company在2001年6月創立於日本東京,至今已經擁有90家店面。最初創業的想法很單純,因為我熱愛旅行,年輕時候曾經到世界各地流浪,去過許多印象深刻的店,因此想開一家店,能讓旅人在旅途中舒服享受的想法就慢慢浮現。除此之外,2001年是網路事業興起,人人都在網路上交流、互動的年代,當時就想:如果能把這種網路上的社群關係,藉由咖啡廳由虛入實走入社區,發展出特色與文化,進而改變社區的風景,應該是件很棒的事情。「style makes your community」是一句我很喜歡的話。從種咖啡豆的豆農、烘焙豆子的師傅、泡咖啡的店員,到享用咖啡的消費者,一杯咖啡能串聯起如此多的人,力量是不容小覷的。

然而開店需要經營策略,從日本人口的統計數據來看,目前正處於由高峰走下坡的狀態,如果沒有大變動的話,未來人口可能僅剩現今的一半。這也表示過去創造出大品牌,鎖定特定族群,再發展成連鎖式的商業模式會漸漸被淘汰。我從90年代就開始思考這個問題,我認為下個市場在消費者的心裡,應該要鎖定一小個一小個的核心價值,放大並滲透,讓客人有共鳴,因此「經營社群」便是答案。

在我的心目中,咖啡廳的功能有幾個不同的想像:緣側、茶室與家裡的小茶几。傳統日式建築裡的「緣側」,是建築裡室內與室外之間的模糊地帶。隨著城市的發展,每個場所都被明確的定義用途,卻漸漸失去了不經意的相遇,因而擦出火花的空間,而咖啡店應該要是城市的緣側,提供各種不同背景的人邂逅的場所。另一種對咖啡館的想像,則是日本古時候山裡的茶屋。它除了提供旅人飲茶、飲酒,甚至供餐、住宿的需求以外,同時也是旅人交換情報的地方,像倫敦知名保險公司Lloyd's,最初其實是一家咖啡館,因為旅人帶來各種情報,讓店主能做出各種預防措施,因而漸漸成長成現今的模樣。也就是說,咖啡館有媒體的角色。最後則是希望咖啡館能像傳統日本家庭裡的小茶几,可以在那裏寫作業、玩耍,或是與家人一同用餐、看電視,有多功能用途的空間。

總結上述所說的,其實就是既不是家裡也不是工作場所的「第三空間」的概念。作為一個文化匯聚的場所,咖啡館的經營應該是理念的分享,對客人做生活的提案。CAFE Company即秉持這樣的理念,以咖啡為核心,結合文化、生活、健康與農業四大面向,打造嶄新的空間生活提案。

我們的第一家店是開在澀谷與原宿的貓街(Cat Street),原來那是一棟木造的兩層樓老公寓,旁邊有棵很漂亮的銀杏樹,然而這麼好的景觀卻是居民倒垃圾的所在。後來開店了之後,積極與書籍、音樂、電影,甚至是時尚活動合作,不但改變了社區的風景,當地居民也很喜歡這樣的改變。後來將這個概念擴大,在青山一丁目開了一家結合書店、旅行社與咖啡館的複合式空間。原本那裡是辦公大樓林立的區域,白天雖然很多人,可是下班過後,人潮就會往鄰近的赤阪、表參道甚至是六本木散去。青山店開始營運後,成功成為當地居民聚集的餐廳,也留住了人潮,是很成功的案例。

我們也結合生活風格的元素,位於千代田的COOK COOP BOOK就是一間結合販售食譜書籍與廚藝教室的空間,學員可以在那裏挑選喜歡的書籍,上課,甚至是交朋友,這種體驗式的空間很受歡迎。後來我們甚至接到室內設計的案子,案主希望在居家空間裡打造出像咖啡館一般的空間。

有鑒於現代人越來越注重健康,我們也會邀請講師做運動,為女性客人舉辦美容美妝分享會,甚至是預防醫學的分享。農業的方面,推廣有機作物的概念在全球日益盛行,我們希望能加強生產者與消費者的連結。舉例而言,我們在沖繩開的浮島Garden就是採用當地的新鮮蔬菜,除了讓當地居民更有認同感之外,也能拉近旅客與當地的距離。台灣有美麗的鄉村風景,若能善加結合,向旅客介紹當地特色,相信很有發展的潛力。

除此以外,我們也有異業結盟的案例,與三得利(SUNTOTY)與京都老字號茶鋪福壽園聯合推出的品牌「伊右衛門」合作,打造伊右衛門沙龍,提供多樣的西式餐點,顛覆大眾對日本茶的想像。

很多人以為開店是要先在大城市打響一個品牌的名號,進而推廣到其他地區展店,可是我們的做法卻是先在地方上做出合乎當地的特色後,再回歸到城市。每一次展店前,我總是會問自己幾個基本的問題。這是一個什麼樣的社區?這裡需要什麼樣的店?甚至坐在預定開店的位址,觀察路人,想像自己就是附近的居民,會喝什麼樣的咖啡?又會跟誰來喝呢?如果越能掌握當地的風土人情,就更容易讓店融入到社區裡面。因此隨時走在路上觀察附近的咖啡店,思考這家店為何成功或失敗,便是一個很好的訓練。總之,要讓這家店合乎地方特色,再讓它與其他地區做結合,這就是展店的核心概念。

Q:餐飲業的流動率高,請問如何凝聚員工的向心力?又是如何遴選新進員工呢?
A:CAFE Company的流動率其實蠻低的,主要是因為大家都十分熱愛咖啡,也真心想做社區經營,如果要說公司有什麼措施的話,應該是我們沒有員工手冊,完全放手讓員工自行發揮創意。

在選擇員工方面,有別於一般公司是先有職缺再去找人這種一個蘿蔔一個坑的方式,我用的是希望全公司都擁有相同理念的「鮭魚卵戰略」,也就是判斷這個人是否和公司擁有相同的理念(DNA),再將他放到合適的位置上。

Q:從創辦至今有什麼印象深刻的轉捩點?
A:公司初期曾經在東橫線的高架鐵道下經營過一家咖啡店Shibuya Underpass Store(SUS),那個地點本來是夾在澀谷、代官山與惠比壽之間的一個很荒涼的地方,當初跟政府提案時,儘管對方說只能簽三年半的約,我們還是決定要開店,後來成為附近居民互相交流的中心,真的很開心。快樂的日子過得飛快,三年半後租約到期,全體50個員工除了一個要回家裡照顧生病的家人以外,其他49人全都哭著不願意離開,後來這些人就成為公司最核心的靈魂人物,一起走到現在。

Q:如何一步步發展成品牌?從都市開店到郊區,有什麼心得可以分享嗎?
A:我小時候練過劍道,它的道理就是攻跟守,我比較擅長守住攻擊後快速的反擊,而這也是我的商道。每次遇到問題時,或是有新的需求產生時,我會快速想好因應的對策來解決問題。

都市型的店需要高集客力與流動率,而且同時要照顧到社區的需求,因此菜單、價位各方面都要經過嚴密的計算;鄉間的店就要尊重土地的記憶,努力做出自己的特色,除了剛剛提到的浮島Garden之外,我們也在高速公路的休息站展店,以推廣當地的農作物為目標,強調當地的特色。

Q:各部門之間如何分工合作?
A:每個案子我都堅持全部由公司的人來做,沒有外人參與。這樣的堅持是有原因的,我們每次做新案子要去現場探勘時,都是整個團隊一起行動,而每天調查工作結束後,大家會集合在一起匯整資料,互相討論,最後每個成員在策劃的時候就會把夥伴的意見考慮進去一起設計。像是負責菜單設計的人在聽完logo設計師的想法後,就會把一些元素考慮進去。這樣長期默契培養之下,我們彼此間不用太多溝通就能了解對方的想法。

在做決定的關鍵時刻,社長有時候也要放手讓員工們自行討論、做決定,要有讓年輕人失敗的肚量,如此才能培養新人,成為公司成長很重要的養分。

(刊登於GQ Business No.6)

科學的本質


「所以做這個研究有什麼用?」今天的會議上,編輯分享了上電台宣傳本期雜誌時,主持人私下問的問題。11月號封面故事是重力波,講述現在世界上最頂尖的天文宇宙科學家在南極收集宇宙誕生之時伴隨產生的微弱的重力波訊號,目前觀測數據仍在檢驗當中,若結果為真,對宇宙理論或是微小粒子之間的交互作用理論,都是巨大的進步,甚至還能間接的驗證多重宇宙的存在;然而有一派人馬認為偵測到的不過是宇宙無數灰塵造成的雜訊,不看好偵測結果。另一名編輯則說,出刊後任教於物理系的編輯顧問馬上打來說,哎呀忘記提醒我們11月號不要拿重力波做封面,因為雖然現在結論未定,但有很大的機率是觀測到宇宙灰塵。

選這個題目做封面故事,編輯部當然不只考量到天文物理(莫名的)比較好賣這個因素,更想傳達「科學的本質」這件事情。天文宇宙的確離日常生活非常遙遠,生活上的應用也說不出幾個,但是這世上這麼多的科學進展,又有多少人一開始的時候就知道自己做的東西最後有什麼應用?科幻小說《末日之旅》裡有一段描寫到在吸血鬼變種人把整個美國攻陷,一百多年後僅剩下少數人艱困的生活在集中營堡壘裡,沒有人知道高牆之外的世界是什麼?老一輩人口中說的海是什麼模樣?那個行動神速、瞬間就能奪走性命的黑影又是什麼?但是遠征者依舊踏上征途,前往尋找其他生還者。有人問為什麼,他說:「因為無法忍受自己對世界的無知。」

因為無知,所以求知,科學的本質就是如此。後續的應用能做出來當然很好,沒有也沒關係,可能只是時間未到而已。

至於認為重力波的數據還沒有完全確定,不適合作為封面故事的疑慮,編輯部則是認為這篇文章裡頭詳細地寫到整個研究的過程與現在面臨數據遭受質疑的狀況,科學的演進其實也是不停推翻前人的說法,重力波這個研究正可以讓大眾理解科學是如何演進。

團隊成員之一的郭兆林教授,直言這次發現最重大的意義在於「人類居然能夠以科學方法知道整個宇宙是怎麼來的」,而且就算最後證實數據是錯的,那也沒有關係,因為他們早已著手改良設計,進行下一次的數據收集,憑著對科學的熱忱,總有一天人類會解出宇宙起源的奧秘的!

關於太空人的兩三事:《太空人的地球生活指南》

幾天前,天鵝座太空船升空失敗,在半空中化成一團火球。電視新聞不斷重播著隔著海灣觀看的民眾,望著巨大的火光,原本嘴裡說的話,散成破碎的單字。

好在這次失事的是無載人火箭,運載的是國際太空站太空人的食物、補給品、其他設備以及許多科學實驗設備。沒有人員傷亡,實屬萬幸。

知名太空人克里斯‧哈德菲爾(Chris Hadfield)曾在《太空人的地球生活指南》裡,詳盡的介紹了他的太空人生活。其實以前太空總署就發現,對家人來說,太空人升空的那一天很難熬,因此想出了「家庭隨扈」的制度:由出任務的太空人親自挑選兩名沒在受訓的太空人,其中一人照顧他的近親,另一人負責陪伴其他的家族成員與朋友。基本上,就是代替出任務的夥伴做任何家庭瑣事,而且陪伴會延續至升空後,直到生活回歸常軌而太空任務仍在進行時。

他的同事就曾經擔任哥倫比亞號指揮官瑞克‧哈斯本(Rick Husband)的家庭隨扈,當哥倫比亞號重返大氣層而解體之時,家庭隨扈就不僅僅只是幫忙處理後事,甚至很久以後,還要為遺孤設置教育信託基金,在事故調查進行時為家屬發言。此時家庭隨扈要處理的就不僅僅是失去夥伴的痛苦,還要陪伴家屬走過黑暗的漫漫長路。

其實作為太空人家人也很不容易,哈德菲爾上校就提到,常常因為移地訓練而不在家,或者工作調動全家就要跟著一起搬家(腦中浮現半澤直樹的近藤同事),甚至自己的兒子也說,大家只會記得他爸爸是太空人,彷彿只有這件事才是重要的。在他二兒子Evan16歲生日時,剛好是他要出任務升空的日子,所有的人都看得出來Evan很不爽,他只好說「為了慶祝他16歲生日,要點燃地球上最大的一根蠟燭」,但還是沒能逗樂他。最後他在進入駕駛艙前,媒體重重包圍下,高舉著「Happy Birthday, Evan!」的牌子,獲得大篇幅報導,Evan才開心起來。

關於太空人在外太空的生活,哈德菲爾上校也拍了一系列的影片,紮實又新奇的科學現象引來超高的點閱率,讓他一炮而紅,有興趣可以看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