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阿朗壹

我們被困在一條早已乾涸的溪的出海口,不算是疲憊,但心裡隱隱不安。有人先前被浪捲起又還回來,臉上與身上多處擦傷、撞傷,腫脹地厲害。沒有人知道該怎麼辦,解說員只說了要等一小時退潮後再行動,然而從五點等到天都黑了,在沒有照明工具的情況下,自行脫困的希望完全破滅。

漂流木還是潮濕,拿海浪打上岸的保麗龍碎屑上滴幾滴提神用的精油,以衛生紙做引子,才成功升起了火。火光熠熠,心稍微安了下來,但怎麼辦?沒有食物、僅剩一些水,我們要在這裡過夜嗎?好不容易接通電話,留守的導遊向海巡單位報案,並且得到資訊說當天滿潮時間是晚間7點50分,也就是說,從5點至今仍是漲潮的狀態,解說員的情報是錯的,但是他們為了讓我們順利前進、撤退至此,已經受了腳傷,責備的話語多說無益。

7點50分,分秒不差的,大海送來一道大浪,沿著河道往我們湧來,到達營火處時已經是一道小小的水波。有人忍不住尿意,顛簸地越過漂流木與石塊,走到稍遠的地方排解,回來時說月亮已經升起,好大好大。零散地有人起身,有人跳了起來,真的是好大的月亮。

我們還在等待。

營火生在山坳處,相機搭在漂流木上往山的方向長時間曝光,黃黃綠綠的一片朦朧。想起《複眼人》裡,阿特烈半夜警覺地醒來,拖著阿莉思躲到樹叢裡,一隻壯碩的大黑熊出現,探頭翻找他們剛才棲身的帳篷裡的食物,直到黑熊離去許久,阿特烈才說出一句:明明有神!

9點左右走往海岸邊,幾名團員坐在巨大的漂流木上閒聊,突然遠處一道白光探來,所有人爆出歡呼,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模式大力揮舞著。他們一定看到了,但浪還是非常大,過不來。

搜救隊員終於抵達,全體人員分成8個小隊,手執一繩以防走失。鵝卵石岸佈滿了漂流木非常不好走,不久後遇到近乎直立的岩壁,浪依舊瘋狂,海巡隊員從岩壁垂降繩索下來,我們必須憑自己的力量攀上直立的岩壁。在我前方的小隊頭兩個人成功攀上,但第三人攀登時,大浪剛好打來,在底下幫忙的搜救人員與攀登者瞬間被浪吞沒,時間停住了,所有人死死盯著白花花的浪,海水退去,人還在,大家鬆了口氣,但是同隊的隊員已經完全被不安淹沒,止不住地說話。我們趁休息的空檔,練習打稱人結。

搜救人員決定採用另一條路線,繩索被固定在更靠海的一側,那裡的岩石雖然濕滑,更容易被浪打到,但是角度比較容易攀登。輪到的人迅速穿好救生衣,等浪一往後退馬上攀上去,這次順利多了,但時機要抓準,不容有半點猶豫。

終於走到安全的路段,引領我們的排灣族青年說,可以開始講故事了。

你們怎麼知道我們被困住了?
村長有廣播啊 !
他說有一群人被困在阿朗壹,請大家穿上救難裝備,帶上你最亮的照明設備,他臉都綠了。
村裡的護士比我們還緊張,
連假有很多人回來,聚在一起喝酒,
一聽到廣播就衝回家拿裝備,全部穿好出現在集合地點,但他們真的是喝太多了,站都站不穩。

走路要小心不要踢到穿山甲喔,
他們看到人就只會把自己卷成一球,看到都不忍心殺牠們。
穿山甲很大隻欸,比人還要高,
他們眼睛真的很小啊,比雞還要小,哈哈。

那時候說要開公路,我們原住民也很為難,
因為這裡沒有學校也沒有醫院,
醫院好遠,人送到都死了。

這裡本來是魚塭欸,
後來設立保留區,我們的房子就被拆了,
現在講起來我伊娜都還會哭。
小學四年級念完後就被趕走,人越來越少,巫師也沒了,學校沒了。

走在漆黑的林子裡,就著頭燈透出來微弱的光線,他的左手手臂紋滿了圖騰,細紋彎彎曲曲的,看久了竟有恍惚之感,這林子怎麼走不完呢?

如果我們是浪向沙灘起跑
眼淚一樣都從海水裡來
只是在不同時間抵達同一座海岸
潮汐的起落
會不會激起同樣的浪花

走出林道,月色明亮,越過鵝卵石灘與沙灘,兩輛九人座在路的盡頭等著接送。他送我們上車後,跟駕駛交代了幾句,大力拉上車門,瞥見他密密麻麻的細紋圖騰,想起那代表的是部落與土地。